到了初中,博物課(後來改名「生物」)引不起我的興趣,初三(1967年秋)才上的「生理衛生」,教的是基本的人體生理學,卻令人有無限的遐思。哪裡知道,第一節課就把我的遐思給驅散了。原來教這門課的是 鍾達運 老師。
鍾老師是訓導主任,本來就是我們在學校裡最不想接近的人。我更不想。因為初二有一天,我在下課時間讀租來的瓊瑤小說,冷不防 鍾 老師就站在我面前,眾目睽睽,他伸手就將我手上的小說抄走,還要我跟他回辦公室。結果,小說沒收、不記過,可是下不為例。飭退我之前, 鍾 老師冷冷叮嚀:好好讀書。在那個年代,無論爸爸還是學校老師,都認為只有學校上課用到的書,才是書。
「生理衛生」是我初中三年唯一規規矩矩上的課;認真聽講,仔細筆記,全神貫注。每次考試我都是全班最高分。雖然我不覺得 鍾 老師特別「關注」我,我還是一刻也不鬆懈。我不敢。
不過, 鍾 老師上課的確有一套。他鋪陳的內容總是超越課本的範圍,但清晰、有條理,容易做筆記。例如腦幹發出的十二對腦神經,他教了一首歌訣,將順序與名字連上,我至今不忘,自己教書也用上了。到現在,還有許多人弄不清「腦神經」並不泛指腦子裡的神經。
有一天,他還帶來一箱人骨,打開讓同學傳看。那時我才確定,同學間傳說的事是真的: 鍾 老 師是位 醫師。他告訴我們,那箱人骨是他在抗戰時「收集」的;反正是戰亂期間,到處都有死人。至於從屍體取出骨骼的方法,則是用鍋煮。最絕的是他將腦顱拆開的辦法:在顱腔中塞滿黃豆,再浸水大火煮。黃豆吸水膨脹後,顱骨就沿顱縫脹開了。
鍾老師還說了他上大體解剖課的故事。有一次,解剖室裡突然有一位女同學大喊:有鬼!老師上前,問她鬼在哪裡。那位女生說,她見到屍體的手抽動了一下。老師馬上說,這有什麼稀奇,妳看著,於是就用刀切開屍體手臂,找到神經,刀碰一下,手臂就抽搐一下。原來神經元還沒死。我難以確定 鍾 老師說的故事有多少加油添醋的成份。可是他說得生動,又與課本呼應,並非無的放矢,我記憶猶新,他達成了教學目的,誰曰不宜?
鍾老師最令我佩服的,是他教「生理衛生」最後兩章的態度。那兩章講兩性的生殖系統, 那時 老師通常讓學生自己唸,上課不教。為了教這兩章, 鍾 老師特別說明了他的想法。他說,他當訓導主任,見過許多同學的問題。他認為,青春期是叛逆期,根源在我們的生殖生理。因此他要仔細教,讓我們了解自己的身體,好學習控制自己,免得誤了前途。他還告訴我們,當年他在醫學院,教授教他們聞女人用過的月經帶,追尋病徵。教授說,任何東西,如果是骯髒的,都是結果,找出原因才重要。這些話我懵裡懵懂,居然記住了。
上 鍾 老師的課,我才發現許多生活常識都有生理學的大道理。細嚼慢嚥不消說,他解說子曰「食不言」,才是教人豁然開朗的好例子。原來我們的食道位於氣管後方,食物、飲料在送入食道前,要越過氣管的上方。這時會厭軟骨得蓋住氣管,才能保平安。而我們說話,是靠肺裡呼出的氣,聲帶正位於氣管上端;那時會厭軟骨絕不能蓋住氣管。一面吃一面說話,會厭軟骨不時掀開,就難保食物不掉進氣管裡。
四十多年來,科學家發掘出的生理細節,越來越多。例如當年我們只知道晒太陽有益健康,因為陽光能將皮膚中一種膽固醇的衍生物轉化為維生素D。維生素D的代謝產物,能刺激小腸吸收食物中的鈣質──骨骼的主要建材。要是太陽晒得不夠,身體缺乏維生素D,無法吸收鈣,就可能得軟骨病。
然而,陽光也會傷害皮膚。強烈的陽光會破壞細胞的DNA,使細胞功能受損,甚至轉變成癌細胞。因此將受傷的細胞清理掉,是維護皮膚健康的重要機制。過去我們不清楚這個保護機制是怎樣啟動的,現在我們知道了──又涉及皮膚裡由陽光產生的維生素D。不過,其中的細節大概只有專家才感興趣。關心自己身體的人,只須知道食品裡添加的維生素D、維他命丸裡的維生素D,與皮膚藉助陽光生產的維生素D完全一樣,也就夠了。
現在,對講究養生的人,基本的生理學知識更為重要。因為「養生」已是個成長迅速的產業,我們在各媒體上都會接觸到許多似是而非、以訛傳訛的養生訣竅。例如有個財團開了一家打著生物科技名號的公司,宣傳「人天生就是素食動物」,主張日常飲食應以蔬果為主。只須要分辨豬肚、牛肚的常識,再對人的胃有些認識,就足以駁斥這種謬論。(案,人的胃像豬肚,不像牛肚。)
除了生理學, 鍾 老師還教了洗臉、刷牙的訣竅。他提醒我們,只要刷牙的方式正確,牙刷就會是消耗品,須經常更換。而毛巾不是。 鍾 老師教我們,先以清水、肥皂洗臉,用手掌捧水沖乾淨,再以毛巾將臉上的水吸乾。這麼做,不必經常扭絞毛巾,毛巾就用得久了。
我從未與 鍾 老師親近過,上課認真,主要出於畏懼,而上課的收穫,受用四十年。那是個純真年代──無論老師、學生、家長,都對學校教育抱持極為單純的信念。
案:本文曾發表於《奈諾身體探險記》(商周出版,2007年3月)、《科學月刊》2007年6月號;文字略有修改。
一直相信只要有足夠的「常識」,加上邏輯訓練,「虛偽的生技業者」很難矇混各位的智慧的。
部落格開版以來,發現許多朋友都是這樣的現象—人不一定要百業均通;可是「一理通」之後,大約就「百理通」了。百理通之後,要小心自我膨脹的陷阱。如果可以謙虛地避開,就有機會到達「萬理通」的境界。
我的老師們都是這樣或明說或暗喻地勉勵我,我也這樣觀察、修習著自己。看到這篇文章,真是快活。忍不住一定要與各位共享。